劉水:收教所日記——別拋棄絕望(十二)

劉水:收教所日記——別拋棄絕望(十二)

Rti 中央廣播電臺2022-03-26 11:00

2004年5月20日,週四 

晚上按管教要求寫《對入所的認識》。寫了許多觀點,主要是「賣淫嫖娼」的合法化和必要性,以及警察在處理這類風化案子時,普遍存在為完成指標抓人、刑訊逼供的枉法行為。 

連續兩天都沒去工廠幹活,在監倉寫這些狗屁「認識」。也好,藉此機會正好表明自己的觀點。

在監倉踱步,發現門口下鋪空床板上,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半截話。年代久遠,字跡已很模糊: 燈祝福的燈,它那傳情的眼神,那麽柔和,那麽甜美。它在我的屋子裡燃著…… 


2004年5月21 日,週五 

昨晚到今晨都在下大雨。大概淩晨5點被雨聲驚醒,難以入睡。7點,保安打開門,才發現隔壁308監倉昨晚半夜送來一個「新兵」,我們竟然都沒發覺。這個「湖北佬」,自稱是做外貿山地車的小老板,半年期。他是深圳市公安局,在5月17日——8月26 日,「掃黃打非」百日嚴打行動落網第一人。 

上午10點正在監倉下棋,管教通知我搬到二樓206監倉。正好在306監倉下面。我跟昨晚送進的「新兵」兩個人,關押在空蕩蕩的二樓。難友幫我抱著被子、草席、儲物箱、牙具和飯盆下樓,原住在靠窗的右側下鋪。

我倆與三樓老兵被嚴格隔離。二樓走廊鐵門24小時上鎖。午飯,保安帶著伙房犯人送進監倉;吃完飯將兩個打飯盆塞出鐵門,不要我們清洗。我倆被禁止下樓活動、看電視。讓人惱火。不知道管教是什麽用意? 

朱管教拿來紙張,要我重寫「認識」。我改的標題沒通過。一定要按照他給我的題目寫。突然變化很大,十分影響心情。翻查了《學員手冊》,沒有找到隔離新學員的法律條款和規定。

上午一直下大雨,午後才停歇。


2004年5月 22 日,週六,陰天 

兩個人孤零零關押在二樓,確實非常無聊。打開水也要「老兵」代勞。但有個好處,不用下樓排隊參加集體點名。每天送一份過期《深圳特區報》,但新聞版全被抽除,我們看不到。這份垃圾報紙權當解悶,我在外面從來不看特區報。 

《伊豆的舞女》翻閱了幾遍;《獵人筆記》沒耐心讀下去。明天該寫行政複議了,爭取自己的合法權利。雖然改判、獲釋不會有希望,但還是要寫,寫明警方設局構陷實情,及自己的立場和態度,權當是跟公安局隔空對話,這點非常重要。

晚上,樓下電視機聲音很響,鳳凰衛視片頭音樂聽得心癢癢。二樓高度低矮了許多,收教所大門、法輪功大院、龍珠大道對面的女隊樓房,只能望見尖頂。距離所部辦公大樓,倒是近視許多,進出人員的面孔看得非常清楚。


2004年5月23日,週日,晴 

昨天步行測定二樓走廊長度,自然步態64步。非常巧合,立馬想到將要來臨的八九「六四」十五週年。我曾深度投入,組織蘭州示威遊行,赴京絕食。為此被開除學籍,勞教一年三個月。

寂寞,才兩天啊!上午找藉口下樓倒了一次垃圾。

沒有書可看。時間變得十分漫長。沒有任何事情可幹,心裡憋悶得很。在二樓走廊從頭到尾來回走動,像關在籠子裡繞圈的野獸。時不時與三樓和大院的「老兵」瞎侃一句半句話。 

如果值班管教想起我倆,會打開二樓鐵門,進到監倉轉一圈。二樓其餘時間靜謐無聲,仿若死監。如果有電腦,可以寫許多文章。這本日記不知道能不能保存住?日記不能寫得太露骨。我本是被因言治罪,日記文字若被抓住把柄,可是罪加一等。 

幸虧在306倉,我發現一個「老兵」製作的暗格,日記本藏在裡面,每次才能逃過安檢。在這裡不能說暗格在哪個位置。再做一個暗格。 

本來情緒調整得挺好的,突然被嚴管起來,心情變得非常糟糕,不能靜下心。等些日子恐怕就會適應嚴管環境。 

今天又望見對面大樓上女「法輪功」的粉紅色內褲,特意晾曬在走廊外的鐵柵欄上,在潔白的墻壁上像一道鮮紅刀痕。

在三樓的時候,隔幾天,就能看到這面帶來豐富想像力的粉紅內褲,男犯們喜歡指指點點評價、說笑話。我跟他們開玩笑說,那是血染的自由之旗,高高飄揚。有難友附和說,那是五星紅旗、鐮刀斧頭旗。

其實,囚犯在收教所坐牢時間都很短。比起我前幾次坐牢,這次算是條件最好、管理最寬鬆、最自由的地方。當然,收教與勞教、收審、收遣在處置程序、羈押設施、勞役類型,不可類比。即使勞教、收教等類比,每個省市寬嚴程度也不同。

南方的監管場所,普遍比北方要膽大、靈活,目標很明確,那就是最大化利用免費囚犯掙錢,減刑的尺度也要寬泛一些。不管是監獄、勞改,還是勞教、收教,根本上都剝奪了人的自由選擇權利。自由的核心是自決權。自由與禁錮的區別就在於此。寫給自己。自勉。 

看來吳偉如真是被釋放了,無從得到他的一絲消息。我一再憐憫、寬容他,對他心軟,這次把我害慘了,非常無德無義。他怎麽被釋放的,非常蹊蹺。他哪裡來那麽多罰款現金?一定是他跟警方事先設計陷阱,我幾乎毫無警覺地鑽進他們設置的套子。


2004年5月28 日,時晴時陰 

幾天沒寫日記。

27號傍晚把行政複議交給肖隊。

中午,我和「新兵」兩人被悶罐囚車拉去女隊大樓禮堂,觀看愛滋病圖片。我倆站立在行駛的黑乎乎囚車裡,搖搖晃晃,雙手緊緊抓住20公分見方的後車廂小窗戶柵欄,臉緊貼著窗戶,貪婪地呼吸自由空氣。公路上的汽車、公交車站、樹木、行人、樓群和廣告牌,一閃而過。

女隊在龍珠大道北部新建的監區,背靠一座不知名的蒼翠山巒。大院的水泥路和花圃還在修建中,裸露著紅色土地,新栽植的枯樹。大院盡頭空闊,矗立著一棟外觀漂亮的白色六層大樓,女犯關押於此。 

(待續)

劉水  異見人士,資深媒體人,自由作家。

 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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